我在官網上寫過一句話:我使用器械,不是為了省力。

那句話到現在還是真的。人的手會隨當天的體力、角度、心情浮動,器械不會——它的力量是預先設定的,第一下跟第十下完全一樣。每個人的骨質狀況差異很大,而且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;與其憑經驗把力道加上去,不如從一個算得準、收得回來的力量開始。

但後來我把這把器械的來歷讀了一遍,發現一件事有點尷尬:

當初做它的人,恰恰就是為了省力。

只不過他們要省的不是自己的力氣,是自己的手。

Warren Lee 和 Arlan Fuhr,兩個明尼蘇達西南部農業小鎮的脊椎矯正醫師,從一九六〇年代開始動手做一把「按下去就夠了」的器械。他們失敗了好幾年,試過牙科撞擊器、中心衝、病人自製的裝置、學院前講師設計的器械,全部進了廢料堆。最後做出來的東西裡,有一個核心零件是從一支 29 美分的原子筆上拆下來的。

他們為什麼這麼執著?因為雙拇指調整這個動作,對病人很溫柔,對做的人很殘忍。拇指根部那個關節,側向捏握時承受的力可以達到拇指尖端施力的十二倍。一週幾十次、一年幾千次之後,很多人的手就先壞了。

所以這篇不是技術介紹。它比較像是一個答案:我手上這把看起來很工業、很現代的東西,是怎麼來的;又是兩個什麼樣的人、做了什麼樣的決定,才讓它長成今天這個樣子。

而最耐人尋味的是最後那一個決定——他們刻意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。


診所有個畫面,看過一次通常就忘不掉:醫師拿著一把像小手槍的東西,在你背上「答」一下,不到一秒,結束。沒有推、沒有扳、沒有那種讓人全身先繃起來的等待。

那把器械叫 Activator Adjusting Instrument,簡稱 AAI。

它看起來很工業、很現代,像某間實驗室畫好圖、開好模、量產出來的東西。但它的起點在明尼蘇達西南部一個叫 Redwood Falls 的農業小鎮,是兩個人用四十幾年、一大堆失敗品、還有一支 29 美分的原子筆慢慢磨出來的。

這篇想講的是那兩個人,和他們做過的幾個決定。因為到最後你會發現,這把器械最耐人尋味的地方,是他們怎麼看待它跟自己的關係。

一個喉嚨痛不會好的男孩

1953 年,13 歲的 Arlan Fuhr 被母親帶去看醫師。

在那之前,他的喉嚨已經痛了很久。久到什麼程度沒有人留下記錄,只知道那不是「忍兩天就好」的那一種。是那種會讓一個少年在課堂上連吞口水都小心翼翼、會讓母親開始想「會不會是別的問題」的痛。

Fuhr 的母親本來就是 Warren Lee 的病人。Lee 在 1946 年來 Redwood Falls 開業,是那種小鎮上少見的脊椎矯正醫師(Doctor of Chiropractic, DC)。在那個年代、那種地方開業,代表你面對的大多是看過一輪都沒好的人,也代表你沒有多少同行可以商量。Lee 學的是 Hugh B. Logan 創立的「基礎技術」(Basic Technique, BT),關注薦骨與骨盆的關係,以及重力對脊椎持續的拉扯。他早年在西北脊椎矯正學院(NWCC)畢業,後來也取得 Logan Basic College of Chiropractic(LBCC)的學分抵免。

那天,Fuhr 第一次看到自己的 X 光片。片子上的脊椎是歪的,像一座快要倒的塔——後人叫它「leaning tower spine」。

我們不知道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盯著自己身體內部的照片是什麼感覺。但可以想見的是,那張片子給了他一個說法:原來不是我在胡思亂想,原來真的有個東西歪在那裡。人需要這種東西。痛本身讓人孤單;痛一旦有了形狀,反而比較好受。

之後他在 Lee 的同事 Wilson 醫師那裡接受了十幾次 Toftness 矯正。喉嚨的問題,就這樣沒再復發。

很多年後回頭看,那十幾次調整真正的效果,可能不只是治好一個喉嚨。它讓一個農村少年在心底悄悄決定了:以後我要做這個。

同一間診所,換了個身分

Fuhr 後來真的進了 LBCC,並和校長 Vinton F. Logan 建立起很深的交情。

Logan 那時對學生提過一個想法:應該發展一種「按鈕式基礎技術」(push-button Basic),讓 BT 的施行快一點。這句話大概只是隨口一說,但 Fuhr 聽進去了,而且記了很多年。有些挑戰就是這樣——不是誰鄭重其事交給你的,是你自己撿起來的,所以放不下。

1961 年他畢業。中間有一段海軍服役:1962 年古巴飛彈危機的時候,他在古巴外海的一艘掃雷艦上。那是冷戰最逼近世界末日的幾週,而他人在海上,在一艘專門找水雷的船上。

退伍後他回到明尼蘇達,回到 Redwood Falls,進了 Lee 的診所當助理。

這件事比表面上看起來微妙。你想想:這間診所裡,Lee 原本是那個拿著你的 X 光片、解釋你哪裡出問題的人;現在兩個人並肩站在同一張調整床邊。關係得重新校準一次。Fuhr 要從「被照顧的人」長成「一起做事的人」,Lee 要學著不再只是那個給答案的前輩。

這種轉換很少有人明講,但它決定了往後幾十年兩個人相處的樣子。他們後來真的處得像夥伴而不是師徒——這不是理所當然的結果。很多前輩一輩子都跨不過那一關。

那個他選擇退出的圈子

1954 年左右,Fuhr 開始接觸 Richard Van Rumpt 醫師(DC)教的 DNFT(Directional Nonforce Technique)。其中有兩樣東西吸引他:腿長測量(leg length measurement),還有雙拇指鎖定切換調整(double thumb toggle adjustment)。

技術本身他很感興趣。但整套系統裡有些部分讓他渾身不對勁——比如一邊觀察病人的相對腿長,一邊在心裡默念,請求「先天智慧」(Innate Intelligence)指出半脫位(subluxation)在哪裡。

1967 年,他不再去 DNFT 的研討會了。

在紙面上這只是一行字。但我認為這是整篇故事裡最能夠看出他這個人的一幕。

退出一個圈子從來不是免費的。你失去的不只是技術,還有那裡的人脈、認同感、歸屬感,還有「大家都在這麼做」帶來的安全感。Fuhr 放棄這些,只因為他沒有辦法假裝相信一個他其實不相信的東西。

這種人通常不太好相處,也往往會孤單一陣子。但很多後來被人依賴的東西,確實是這種人做出來的。

州博覽會的那張餐巾紙

1960 年代末,Fuhr 在明尼阿波利斯州博覽會上值班,顧一個免費量血壓的攤位。

那種場合不難想像:人來人往,小孩在鬧,大家排隊量完就走,沒有人真的想聊天。就在那裡,一位自稱 Mabel Derefield 的老太太拿起一張餐巾紙,開始在上面畫東西——一套用「相對腿長測量」做骨盆分析的系統。

Fuhr 後來才知道,她是 DC。而她畫的那套東西,是她和丈夫共同發展出來的「Derefield 腿長檢查」。

我特別喜歡這個畫面:一個在專業裡做了幾十年的老婦人,在吵雜的博覽會攤位上,用一張餐巾紙,把一套系統交給一個當下還不知道自己在學什麼的年輕人。

這裡也有一根刺。Fuhr 一開始大概沒太把她當回事——量血壓攤位上的老婦人,手上拿的是餐巾紙,不是論文。他確實是「後來才意識到」。而這個遲來的意識,是他一輩子受用的東西。

順帶一提,「與丈夫共同開發」這幾個字,在那個年代的女性從業者身上,背後大概有很多沒被寫下來的東西。

同時期還有另一條線:加州 San Jose 的 Leon Lewis Truscott 醫師(DC, PhC)發展的 Truscott System,強調在內收肌結節處量腿長,主張頸椎的半脫位會表現為一側腿的功能性縮短,進而造成身體失衡。

這些「用腿長變化推測脊椎狀態」的想法,被 Lee 和 Fuhr 一點一點整合進他們的檢查流程。

他自己的那根肋骨

1976 年,Fuhr 左側肋骨、大約在第十二胸椎(T12)的高度,開始持續痠痛。

他請年輕的助理幫他調整,順口提了一句:把左臂舉過頭頂的時候會更痛。

助理照著做,然後發現一件事——那個動作會讓 Fuhr 原本就比較短的那條腿,明顯又短了一截。

第一個針對 T12 的「隔離測試」(Isolation Test)就這樣誕生了。日後沿著脊椎和四肢設計出來的一整套誘發動作測試,都從那個下午長出來。

這段我特別想留下來。因為它提醒我們:這套方法不少進展的起點,是醫師自己也在痛。Fuhr 沒有站在外面當觀察者,他就是躺在調整床上被調整的那個人,同時也是盯著結果看的那個人。

手會先壞掉

有了分析程序,接著卡在執行上。

雙拇指切換調整(double thumb toggle adjustment)原則上是個很單純的動作:兩手拇指一起搭在要處理的那一節上,把一股短促、有方向性的力送進去。DNFT 的推力是 Van Rumpt 從 Al Wernsing 的上頸椎專門技術改過來的,賣點就在它的性格——不拉、不轉、不追求關節聲響,病人幾乎不用先繃緊身體〔註1〕。關於這個動作的公開描述,只到「雙拇指、低力度、特定方向」這個層次;拇指怎麼交疊、接觸面在指腹還是指尖,沒有統一的標準說法,不同教學系統也不一致。

對病人很體貼,對執行的人則是另一回事。

問題出在解剖學。拇指根部那個關節——第一腕掌關節(CMC 關節)——是個鞍狀關節,靠十六條韌帶穩住,其中最重要的那條叫掌側喙韌帶。鞍狀的形狀給了拇指別的手指沒有的活動範圍,代價是穩定度得靠軟組織硬撐。更麻煩的是槓桿:側向捏握的時候,CMC 關節承受的力可以達到拇指尖端施力的十二倍〔註2〕。你覺得自己只是輕輕頂了一下,關節那邊收到的是十二倍。

一兩次沒事。一週幾十次、一年幾千次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後來的職業傷害研究把這個代價量化了出來。二〇〇六年一份針對美國脊醫的調查(Holm 與 Rose,發表於 Journal of Manipulative and Physiological Therapeutics,近四百份有效問卷)發現,四成的人在執業中受過傷,部位以手腕、手、手指最多,佔四成三;類型以韌帶扭傷、肌腱炎、肌肉拉傷為主,近七成是在「執行手法的當下」發生的,而且最集中在執業前五年〔註4〕。更早的一份調查(Rupert 與 Ebete,二〇〇四年,四百五十一位資深執業者)則顯示五成七的人生涯中出現過職業性肌肉骨骼傷害,手腕佔五成二、手佔五成;六成二的人因此改動了治療方式,其中五成三是直接換技術〔註4〕。

「換技術」這三個字值得停一下。那不是換個姿勢繼續做,那是承認自己原來那套做法身體撐不住。

風險其實可以拆開來看:單次施力撐多久、病人的體型與肌肉張力、施力時手腕的角度,還有最關鍵的——沒有休息、沒有伸展。幾項疊在一起,就是從「有點痠」走到「早上起來拇指卡住」的距離。症狀也從來不是突然出現的:先是拇指根部痠痛、早晨僵硬,再來是活動角度變小、指尖發麻,嚴重一點發炎腫起來,連擰毛巾、轉門把都開始費力。這裡要補一句:拇指根部關節炎與工作負荷之間的關聯,學界至今仍有爭論,有大型人口研究找不到關聯,也有研究發現負荷越重風險越高〔註3〕。

Lee 和 Fuhr 要解決的,就是這件事。他們要的不只是省力,而是一個能同樣、甚至更好地控制速度、力量與方向的工具,而且不要再磨損醫師自己的身體。

這才是這段故事最人性的地方:他們動手發明,是因為自己的手撐不住。發明背後常常不是天才,是撐不下去。

如果還是要用手

那在沒有器械的狀況下怎麼辦〔註5〕?這是後來的治療師認真處理過的問題,結論有點反直覺。

最好的拇指用法,是盡量不要用拇指。前臂、握拳的指節、手掌尺側、手肘,這些地方的耐操程度都遠遠超過拇指根那個小關節。練熟了,前臂和指節可以跟拇指一樣靈敏、一樣到位,差別只在於你願不願意花時間練。

非用拇指不可的時候,最怕的不是用力,是往後折。往後折的時候你會覺得很穩,但那份穩定感來自韌帶和關節囊被拉到最長;拉久了它們會鬆掉、變敏感,反而更不穩。比較好的位置是讓關節維持中立,甚至每個關節留一點彎曲,用手掌的屈肌去撐住。再來是找支撐:讓手掌其他部分一起托住拇指,或用另一隻手包住施力的那隻手。

再往上一步,是把發力的來源搬家。用體重、用腿、用重心前傾去產生力量,而不是靠肩膀和前臂的肌肉硬擠。治療床的高度也在這裡起作用——太高你只能靠肩膀壓,太低你就得彎腰。

最後一條最單調,也最有用:中間要停。病人之間甩甩手、做幾次伸展,把持續張力放掉;同一天裡交替使用不同的接觸點,本身就是一種休息。

回頭看 Lee 和 Fuhr 的選擇就顯得有意思。上面這些方法,全都是在「繼續用手」的前提下做優化。他們兩個選的是另一條路——乾脆讓工具去承受那一下子。

那些進了廢料堆的東西

1966 年,當地牙醫 Steve Inglis 提了一個建議:牙科用來把汞齊壓進蛀洞的「牙科撞擊器」(dental impactor),說不定能用。

兩個人試了。力道不夠。

然後是中心衝(center punch)。不行。一位病人自己做的裝置。不行。Logan 學院前講師 Frederick G. Proehl 設計的器械。也不行。

全部進了廢料堆。

這段通常被一兩句帶過,但我覺得值得多留一會兒。從 1966 年到真正做出能用的東西,中間是好幾年。好幾年裡,他們手上有的只是一堆不能用的鐵塊,和一個還沒被證明的想法。

轉機來自另一位牙醫病人——明尼蘇達州 Marshall 的 Stava 醫師。他給了他們一支用來劈開阻生智齒的手術衝擊槌。他們把尖端換成煞車蹄片鉚釘,末端固定一小塊橡皮門擋。在病人身上測試,成功了。現代 AAI 的第一個功能性雛形。

請留意這句話裡的每一個零件:牙科手術槌、煞車蹄片鉚釘、橡皮門擋。沒有一樣是為了脊椎矯正設計的。它長得像車庫裡湊出來的東西——因為它本來就是。

夜班、機工廠,與一支 29 美分的原子筆

早期的器械在重度使用下容易損壞。解圍的是 Freddy Hunziker,當時還是克里夫蘭脊椎矯正學院(Cleveland Chiropractic College)的學生,在 Western Airlines 的機械工廠上夜班。他用那裡的設備替器械設計出更可靠的內部機構,運用「錘—砧」(hammer-anvil)效應,對骨性脊椎結構產生穩定且可控的力量。1976 年,他把這個設計的專利權賣給 Activator Methods, Inc.。

我對這個人的好奇多過兩位主角。一個學生,白天上課,晚上在修飛機的工廠上班,順手解決了別人卡住的問題。沒有人叫他做這件事。

然後是彈簧。早期 AAI 內部的小彈簧在重度使用下只能撐三個月。三個月壞一次,對一個靠它看診的人來說是災難。

1978 年,堪薩斯州 Coffeyville 的 Clark Bumgarner 醫師(DC)告訴 Fuhr:一支 29 美分的 Parker 原子筆裡面的彈簧,效果更好,也更耐用。

在工廠換上更強韌的彈簧之前,庫存裡所有 AAI 的彈簧,全部被換成了 Parker 原子筆彈簧。

你手上那把要價不斐的醫療器械,曾經有一段時間,核心零件來自一支 29 美分的原子筆。撐它走過早期的不是什麼高深工程,是一個使用者願意開口說出「我找到更便宜的東西」。

1978 年 9 月 26 日,Activator Methods, Inc. 取得 AAI 的美國專利(US 4,116,235)。專利書裡描述它的目的:提供一種可手動操作的器械,能產生動態推力,其中包含一股受控的矯正力量,以精確且特定的驅動線(line of drive),在高速下施加。隨後 AAI 依《Medical Device Act》在 FDA 註冊。這個早期型號,在往後 16 年間一直是標準配備。

後來的每一次改裝,都因為有人受不了了

拿到專利不是終點。後面幾次關鍵改良,追下去會發現,每一次都源自某個人在某個地方受夠了某件事:

  • 有人去量了力的頻率(Activator II, 1994):Tony Keller 博士在 University of Vermont 的研究顯示,改裝特定類型的阻抗頭(impedance head)能大幅改善傳遞到脊椎的力的頻率組成。人體脊椎的共振頻率落在 40–50 Hz,在這些頻率下對調整的反應最大;原設計中白色接頭的阻尼效應,會把輸入能量頻率砍掉約一半。改成「剛性介面+暫時接觸」的脈衝傳遞後,頻率內容顯著改善,並加上了永久式頸椎附件。
  • 有人發現每位醫師的預壓都不一樣(AAI-III):施力前先壓縮內部彈簧這件事,每個人壓的程度不同,而且往往壓太用力,反而讓器械喪失力量與速度。於是在外層加了一個包覆的「機架」(rack)防止壓縮,變成有自動預壓的防呆型工具。
  • 有人只是握法不同就把器械弄壞了(AAI-IV):提高速度設定、為極敏感的病人減輕預壓,並讓扳機手柄可以旋轉。因為有些人用中指和無名指夾持會造成磨損,旋轉之後,握持方式就不再影響壽命。

不寫上自己的名字

1967 年底,Lee 和 Fuhr 手上已經有一套生物力學分析方法,還有一支調整器械。缺個名字。

那時他們合作的廠商中有一家叫 Active-Aid。名字就從那裡來。

他們刻意不用自己的姓。理由很簡單,也很重:

若以我們的名字命名,這套技術的壽命可能不會超過我們的壽命。

這句話我想了很久。

大部分人做出一點東西,都會想在上面留點什麼。這不是虛榮,這是人對抗遺忘的方式:我會消失,所以讓這個東西記得我。這很正常,甚至有點動人。

但他們把這個衝動反過來用。他們讓自己退到名字外面,好讓這套技術有機會活得比他們久。

結果呢?結果我們還是在這裡寫他們的名字。Warren Lee,Arlan Fuhr。

還有個細節值得補上。在 Logan 學院他們學的是用 Basic Technique 的「頂點接觸」(apex Basic contact)被動地調整脊椎;現在他們認為,透過自己發展出來的低力量、高速度機械器械,是在「主動地」移動骨骼——實際上是在「活化」(activating)脊椎。

當年 Vinton Logan 隨口拋出的「按鈕式基礎技術」,最後以「Activator Methods」之姿問世。

這套方法早期的宣傳標語是:活化器執業者會知道「在哪裡調整、何時調整、以及何時不該調整」。

最後

回頭看,這兩個人的關係走了三段:1953 年,他是那個被母親帶來看喉嚨痛的男孩;1961 年之後,他是診所裡的助理、是後輩;到了 1970 年代,他們是一起畫圖、一起申請專利、一起把東西拆開重做的人。

那把 AAI 不是某天靈光一閃的發明。它是這段關係幾十年磨出來的東西——一個少年看到了自己的 X 光片,一個醫師願意讓當年的病人變成同事,然後兩個人一起承認自己的手撐不住,再一起去找一條路。而最後,他們選擇不把名字寫上去。

那句標語裡最難的是最後半句。會做不難,知道停手才難。它講的是技術,也講做人。


順著讀下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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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這篇的取材:文中所有人名、地名、年代、專利號、機構名稱與技術描述,均依原章內容,未作更動。少年看見 X 光片的感受、離開 DNFT 的心理代價、博覽會上最初低估老婦人的判斷,以及兩人對命名的取捨所反映的心態,屬敘事層面的推論,目的是讓讀者理解人物,不應視為史料記載。

「手會先壞掉」與「如果還是要用手」兩節的補充資料來源(這些內容不屬於原章,是後人研究與現代實務建議,不應視為 Lee 與 Fuhr 本人的說法):

〔註1〕DNFT 推力源自 Al Wernsing 上頸椎技術、以雙拇指施行、低力度且不追求關節聲響:Dr. Christopher F. John 訪談(nonforce.com)與 The American Chiropractor 1989/1992 年專文。

〔註2〕拇指 CMC 關節為鞍狀關節、由十六條韌帶穩定、掌側喙韌帶為主要穩定構造;側向捏握時 CMC 關節受力可達拇指尖端施力的十二倍:手部治療師拇指疼痛研究,Journal of Hand Therapy(2025,ScienceDirect)。

〔註3〕拇指基部關節炎與工作負荷之關聯存在爭議:Wolf JM, Turkiewicz A, Atroshi I, Englund M. "Occupational load as a risk factor for clinically relevant base of thumb osteoarthritis." Occupational and Environmental Medicine 2020;77(3):168–171(發現負荷與風險呈單調關係)/既有大型人口研究未發現關聯之對照說法。

〔註4〕脊醫職業傷害盛行率與受傷型態:Holm SM, Rose KA. "Work-Related Injuries of Doctors of Chiropractic in the United States." Journal of Manipulative and Physiological Therapeutics(2006);Rupert RL, Ebete CO 2004 年調查(轉引自 Lamprecht A, Padayachy K. Chiropractic & Manual Therapies 2019;27:22)。

〔註5〕減負原則(以替代接觸點取代拇指、避免拇指過度伸展、維持關節中立或輕度屈曲、以體重發力、安排中間休息與交替):Til Luchau,《Advanced Myofascial Techniques》第十二章〈The Thenar Eminence〉,Handspring Publishing, 2015;美國按摩治療協會(AMTA)手部與手腕自我照護建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