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脊椎矯正的診所裡有個畫面，你大概見過：醫師請你趴下，走到床尾，盯著你的兩隻腳看一會兒。有時他會把你的腿輕輕拉直、彎起來、再放下，然後再看一次。

如果你問他在看什麼，多數人得到的答案是「長短腿」。

這個答案不算錯，卻很容易讓人誤會。因為你腦中接著浮現的通常是這樣一幅圖：我有一條腿比較短，所以骨盆歪了，所以腰會痠，所以要把它喬回去。

這幅圖裡的因果關係，幾乎每一段都有問題。

幾乎每個人的兩條腿都不一樣長

先從一個數字開始。

Knutson 回顧 1970 到 2005 年間以 X 光測量解剖性腿長不等（leg length inequality，簡稱 LLI）的研究，得到的盛行率是 90%。用精密儀器量，十個人裡有九個人兩邊腿骨的長度不完全一樣。

但平均值只有 5.2 毫米，標準差 4.1。

5.2 毫米大概是多少？半公分，比你兩隻鞋底的磨損差異還小。而臨床上普遍認為，解剖性的長度差要到 20 毫米——將近四分之三吋——才比較有意義，才需要考慮用鞋墊或鞋具去平衡。

換句話說，這個差異幾乎人人都有，只是大部分時候小到不必處理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組數字：在1157人的研究裡，有症狀的人當中有 75% 量到 5 毫米以上的長度差；但沒有症狀的人當中也有 43.5%。兩組都有，差距沒有大到足以解釋誰會痛。

長度差本身似乎不是重點。

還有兩筆數字更耐人尋味：坐骨神經痛出現在長腿側的比例是 78.5%，短腿側只有 21.5%；髖部疼痛是 88.9% 對 11.1%。如果「短腿造成問題」成立，症狀應該集中在短的那一邊。實際上偏偏相反。

Lawrence 的研究則給出一個具體的轉折點：長度差在 1 到 4 毫米之間時，看不出明顯的體重分布偏側；要到 6 毫米左右，身體才開始把重量明顯壓向某一邊。

換句話說，身體對這類不對稱有一定的容忍範圍。在那個範圍裡，它會自己吸收掉，你什麼都感覺不到。超出範圍之後，才開始在站立與行走的每一秒裡累積代價。這也說明了為什麼「量到差異」跟「需要處理」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
三種「不一樣長」

問題出在我們把三件不同的事混在一起講了。

第一種是解剖性腿長不等，也就是 LLI：從地面到股骨頭之間，那段骨頭結構本身的長度差異。它是靜態的，你躺著量、站著量、明天再量，結果都一樣。要處理它，只能用鞋墊或鞋具來補強短側。

第二種是功能性短腿：骨頭長度沒變，變的是支撐結構的排列。骨盆傾了、髖關節的角度變了、足弓塌了，腿看起來就短了一截。它是動態的，會隨著姿勢和用力方式改變。

第三種是腿長排列不對稱（leg length alignment asymmetry，簡稱 LLAA）：在非承重狀態下——也就是你躺著、腿沒有在支撐體重的時候——觀察到的兩腳不對稱。

AM所做的腿長分析，測的是第三種。

這個區分不是文字遊戲。Hyland 講得很清楚：只有當病人站立、脊柱由雙腿支撐的時候，才適合用「腿長差異」這個詞。人一旦躺下，腿不再承重，你量到的東西性質就變了。Knutson 把AM所稱的功能性短腿命名為 LLAA，並稱它是「一個被大量討論卻少被理解的現象」。

「反應性」比「不等」準確

到這裡可以講這一系列最核心的觀念了。

腿長分析真正在比較的，不是「你的左腿比右腿短幾毫米」。它比較的是：同一個人趴著的時候，在腳踝、膝蓋、髖關節的不同屈曲階段，兩腿相對長度產生的變化。

你躺著不動時是一個樣子；醫師把你的膝蓋彎起來，可能變成另一個樣子；再把腳踝往上扳，又變成第三個樣子。變化的本身才是訊號。

所以「腿長反應性」（leg length reactivity）會比「腿長不等」精確得多。後者暗示一個固定的長度差，前者描述的是一個會隨條件改變的狀態。

順帶一提，這個測量並不粗糙。Cooperstein 的研究顯示，壓縮式俯臥腿部檢查的準確度落在正負 1.87 毫米之內，信賴水準 95.4%。這是在量一個很小的東西，而且量得出來。

那到底在量什麼

如果骨頭長度沒變，變的是什麼？

答案是：神經系統的輸出。

從腳底的機械受器、脊髓裡的模式產生器，到大腦皮質層級學習來的記憶，整條動力鏈上任何一處的神經系統判斷出了差錯，最後都會在趴著時兩腿的相對關係上顯現出來。

聽起來很玄，但有個簡單的切入點：站立時，你的腰方肌收縮，會經由它在半骨盆後側的附著處往頭端拉提，讓同側前半骨盆轉低，形成所謂的 AS (Anterior-Superior ilium)，對側形成 PI (Posterior-Inferior ilium)。到了趴著或躺著，PI那一側的骶棘肌和腰方肌不再需要對抗重力，原本「白費力氣」的拉提變得有效，成功讓骨盆在腰椎上側彎、把髖部抬起來。

這就是反應性短腿那一側會出現 PI的原因。

Jemmett 與 Cooperstein 的說法一致：非承重下的短腿，是骨盆上方肌肉過度活化的結果，而那是「神經系統控制錯誤」的產物。神經系統停止活化小型的脊柱穩定肌（主要是腹橫肌與多裂肌），轉而徵召外層的大型背部與腹部肌肉來幹本來不該它們幹的活。

所以回到開頭那個畫面。醫師走到床尾看你的腳，他看的不是長度。

他看的是你神經系統此刻的狀態。

到這裡為止，我們知道什麼

這一篇建立了三件事：幾乎每個人都有微小的解剖性長度差，但它通常小到不具臨床意義；AM測的不是那個長度差，而是非承重下會隨姿勢改變的「反應性」；這個反應性反映的是神經系統的輸出，不是骨骼的長度。

還沒解決的是：神經系統的輸出為什麼會出錯、出了錯之後會留下什麼，以及這種變化到底能不能被穩定地量出來。這三件事會在接下來的幾篇裡分開處理。另外要提醒的是，上面關於腰方肌與骨盆的機制描述，是目前較被接受的模型，不是已經被證實的唯一解釋。

這篇是「AMCT 筆記（二）：腿長分析系列」的第 2 篇。想一次看完整系列，或先看官網導讀版也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