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接受過 AM 的評估，大概對下面這個程序不陌生。

你趴著。醫師走到床尾，握住你的腳，把腳掌往小腿的方向扳。停一下，放下。過一會兒又扳一次。再過一會兒，換另一隻腳。

你的主訴如果是脖子緊、或者是下背痠，心裡難免會浮現一個疑問：我的問題在上面，你為什麼一直在弄我的腳？

答案是：腳踝是輸入端。

腳底藏著一套精密的感測器

先講腳底有什麼。

你的腳底、關節囊、韌帶裡，分布著好幾種機械受器。它們各自的專長不同，大致可以這樣分：有的對緩慢持續的壓力最敏感，有的對中速的滑動變化反應最好，還有的專門抓高頻的震動。用頻率來看，這三類分別落在每秒 5 到 15 次、20 到 50 次、60 到 400 次的區間。

換成日常語言：你的腳底同時裝著量「持續壓力」的、量「滑動」的、和量「震動」的三種儀器。

而它們靈敏到什麼程度？有一類神經末梢可以偵測到不到 1 微米的組織位移。1 微米是千分之一毫米。一根頭髮的直徑大約是它的七十倍。

這套系統的存在有一個很實際的理由：你站在地上，唯一接觸地面的就是腳底。身體要知道地面是平的還是斜的、硬的還是軟的、會不會滑，全部得靠這裡回報。

所以腳底不只是支撐面，它是情報站。

扳腳踝這個動作，會把反射關掉

接著講那個讓人好奇的研究。

研究者用電刺激誘發兩種反射反應，然後觀察在不同腳踝角度下，這些反射的大小怎麼變化。他們把反射反應的大小除以肌肉的最大反應，得出一個可以互相比較的比值。

結果是這樣：

腳踝彎到 10 度的時候，其中一種反射反應（H 反射）降了 25%，統計上顯著；另一種（E 反射）沒有顯著變化。

腳踝彎到 20 度的時候，兩種都大跌：E 反射降 54.6%，H 反射降 54.2%，而且統計顯著性非常高。

腳踝回到 90 度中立的時候，兩個反射反應都回到初始值。

這個結果有兩層意思。

第一層很直觀：腳踝的角度會直接影響脊髓層級的反射強度。把腳扳起來，反射就安靜；放回中立，反射就回來。而且這個變化是不小的——20 度的時候幾乎砍半。

第二層在於機制的不同。10 度的時候只有一種反射下降，研究者判斷那主要是突觸前機制；到了 20 度，兩種都下降，表示突觸後機制也加入了。

這兩個詞需要翻譯一下。突觸前，指的是訊號在進入運動神經元之前就被調小了——像是把送進來的聲音調小聲。突觸後，指的是運動神經元本身接收訊號的能力被改變了——像是把接收器的音量轉小。前者是源頭的問題，後者是接收端的問題。

10 度的時候，身體只是把源頭調小聲。20 度的時候，連接收端都一起關小了。

為什麼醫師要把手拿開

這項研究還給了一個實務上的提醒，我特別喜歡，因為它很能說明這套方法在意什麼。

研究者指出：只要 10 度的背屈就會產生肌電圖活動，回到中立就平息。所以——施術者在分析期間必須把手從病人的足部移開。

理由是消除習慣性的接觸，以降低背景噪音。

想一下這個場景。你要量一個小到 5 毫米以內的變化，而你的手上隨時在施加微小的壓力、溫度、位置暗示。對一個能偵測 1 微米位移的系統來說，你的手就是一顆很大的噪音源。

所以醫師在觀察的那一刻，手是離開的。這不是某種儀式，是量測的基本要求：當你的儀器靈敏到那個程度，你必須先把自己的干擾降到最低。

從病人的角度看，這段幾秒鐘的靜止可能有點奇怪。但那幾秒鐘是整個評估裡最乾淨的取樣。

從腳到背，是一條連續的線

還有一組證據可以說明，為什麼從腳踝下手這件事有道理。

Wada 團隊做了一系列貓的後肢神經元研究。其中一個發現是：貓在下坡行走時，坡度要超過 20 度，最長肌才會出現明顯的肌電訊號爆發。坡度不夠，這條肌肉就安靜。

也就是說，從腳底傳進來的訊息要強到某個門檻，才會動員到背部的穩定肌。這個系統有閾值，不是線性的。

同一系列研究還發現：後肢的傳入纖維怎麼控制運動神經元，跟位置有關，取決於運動神經元本身的特性。不同節段的傳入輸入，對不同位置的運動神經元有不同效果——有的促進向內的動作，有的抑制向前的動作，有的則抑制向後的動作。

從肌肉傳入纖維通往背部肌肉運動神經元的路徑，效果是增加軀幹剛性；通往腹部肌肉的路徑則降低其活動，以協助背部伸展。

這整條鏈路上，訊號傳遞的速度也值得一提：興奮性與抑制性突觸電位的最短雙突觸中樞延遲，不到 1.8 毫秒。

這麼快的反應，不可能經過大腦。它發生在脊髓層級，在你意識到之前就完成了。

所以當醫師把你的腳扳起來，他在做的事情是：從這條鏈路的最前端輸入一個明確的訊號，然後看你的系統怎麼回應。回應的內容，會顯現在兩腿的相對關係上。

到這裡為止，我們知道什麼

這一篇的核心證據是踝背屈的反射研究：10 度背屈使 H 反射下降 25%，20 度背屈使兩種反射都下降約 54%，回到 90 度中立則完全恢復。這直接說明腳踝角度會調節脊髓層級的反射強度，也解釋了為什麼踝背屈會是一個敏感的誘發動作。

要保留的幾點：摘要中 H 反射與 E 反射的具體定義沒有詳述，我這裡只處理它們的變化幅度與機制判讀，沒有展開技術定義。Wada 團隊的研究是貓的動物實驗。另外，原書這一章引用這類動物研究後，會在每節末尾錨回 AM 的某個具體動作——那是「由機制推導程序正當性」的寫法，不等於臨床試驗證實了療效。

下一篇是這個系列的最後一篇，要談的是：有哪些事情，目前其實還不知道。

這篇是「AMCT 筆記（二）：腿長分析系列」的第 6 篇。想一次看完整系列，或先看官網導讀版也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