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虧一簣,與未完成的路
前面幾篇,把遠絡是怎麼來的、我為什麼去學、怎麼學會、幾個親歷的病例、碰到的現實難題,還有我們後來做的努力,都攤開了。
這一篇,我想把帳算總。
遠絡醫學今天還有一些少數診所在用,但跟全盛時期比,已經全然不可同日而語。如果先不急著以成敗論英雄,我還是願意,把柯醫師的學術成就認認真真整理一次。
一、柯醫師的學術成就
我整理如下:
第一,把十二條體流線和一百零八個治療點,用極清晰的數學邏輯,陳列出取穴原則。 對臨床醫師來說,比起中醫針法,它既好記又實用,讓穴位療法——無論是按壓還是針刺——的可重複性明顯提高了。
第二,中西醫療法的有效結合。 以西醫病理學為基礎,以中醫的經絡學為實際途徑,讓許多難治性的疾病,因而出現了治療的靈感與曙光。
第三,這是我一個中醫的門外漢說的,中醫界未必認同: 柯醫師補足了中醫「母子關係」的短板,改成了「親子關係」,所以有了「補母父」「瀉母父」的相應手法,在臨床上確實提供了一些不同的思路。
第四,重構「腦脊髓診斷」理論, 也確實在臨床上突破了不少盲點。
第五,治療儀器化的努力。 前面提過,鐳射筆和補瀉儀都還有些理論待證實的短板;但我們列過的那些難治性案例裡,異位性皮膚炎是用補瀉儀做的,台大那位腎癌末期的病人是用鐳射筆做的。它們不是沒有效果,只是還沒補上理論的依據。
二、關於「借鑑」的說法
講到這裡,有一件事我想一併說清楚。
許多人認為,柯醫師的著作和學說有「借鑑」的說法。這一點,我並不很以為然。在當年網路還沒這麼發達的時代,柯醫師透過自己的努力,把各家學說整理、消化之後,走出了一條新的看法;充其量,他只是沒有把他讀過的每一本書都一一說出來。這是瑕不掩瑜的一件事,真沒有必要抓著不放。
但我必須公平地說:從他在九州鄉下自己研究、懸壺濟世開始,這一路走來,對一個尋常人來說並不容易。至少,他把身家全都投入了這個事業,也在醫學界因而激起了一點小小的波濤。只是,現實對一個小人物並不那麼友善,他沒能進一步登頂罷了。
我覺得,歷史不該漠視他曾有的努力,反而該還給他一個比較公平的評價。
三、為什麼敗落了?
那麼,為什麼敗落了?
前面一路寫來,答案好像呼之欲出:不就是沒錢、沒勢嗎?這當然是最主要的原因。但另一個原因,卻是柯醫師失去了「人和」。
在招聚了許多優秀的醫師之後,想要再維持過去一言堂的優勢,已經不再容易。許多留在身邊的學員,從理論基礎到發展方向,都提出了比較直接、也比較嚴肅的疑問;加上身邊有些別具用心的行政人員,在各種場合挑唆,內部終於開始分裂。
或許,在前面經費不足的壓力下,敗落是一定的結果;但這一步,來得有點太快了。
四、我未完成的努力
1. 一台「可程式化」的治療儀器
我對柯醫師體流線加上治療點所具有的邏輯性,一直認為:它必定可以開發出一台「可程式化」的治療儀器。
在離開遠絡團隊之後,我斥資自行開發電路系統,希望能整合出一台能判讀醫師處方、而自行完成全部治療程序的機器。最後,還是受限於經費而沒有完成。但我認為,以現在 AI 的條件,若重新啟動這個方案,可行性是很高的。
多年前,我們曾試圖把遠絡醫學推廣到歐洲去。我的朋友小杜,帶著一台初期的補瀉儀,以及我們所編寫的遠絡基礎理論,到了德國去推廣。小杜在那裡遇到了一位小兒科醫師,她患有嚴重的偏頭痛,卻苦於無醫可治。結果,僅僅借著我們的初級教材,和那台簡單的補瀉儀,就大大緩解了她的偏頭痛。
她很高興地說,她的丈夫是西班牙一個大型醫療集團的總裁;若我們的機器研發出來,她一定要她丈夫成為我們在歐洲的代理,並支持我們來推廣、教學。
很不幸的是,不久後,小杜突然發現自己罹患了肺腺癌晚期,很快就撒手人寰。我在研發遇到經費瓶頸時,曾想起這件事;但小杜已不在人世,我也無從去問:那人還在不在?可有投資的意願?我只能說,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技術狗,這些事情的峰迴路轉,豈不可以看作是天意的一部份?
2. 臨終關懷,一個放在心裡的盼望
在台大那位腎癌的病人身上,我們見到了遠絡緩解不適的實力。從短途來說,我覺得「臨終關懷」這一塊,應該很可以讓遠絡有個立足之點。若不苛究它是否真能具體療癒,至少在緩解病患的痛苦上,是很有幫助的。
還有一位緣分不深的病人,讓我把這個想法紮得更深。當年我在東京幫柯醫師推廣遠絡,認識一位全家從福建福清移民到日本的年輕姑娘,得了大腸癌末期。醫生開刀時打開肚子又縫上,認為已經無法手術。她不僅治療無望,最折磨人的是癌末的疼痛——藥物壓不住,整天痛得臉扭成一團、汗流滿面。我知道後,自願每天從東京搭車一個半小時到橫濱的醫院去幫她做遠絡。日子過去,她的病情沒有起色,疼痛卻只增不減。有天看她痛得昏天黑地,我心裡既不忍又無力——每天來回三四個小時車程,看似盡心,其實幫不上什麼忙。我正打算那天治療完告訴她,很遺憾幫不上忙,明天起不來了;她卻先開了口:她每天都躺在病床上等我來,只有遠絡做完後能睡一會兒、能有一個小時不覺得痛,而接下來的二十三個小時,等我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。
那一個小時,是藥物給不了的;而那二十三個小時的等候,是我們都無能為力的。這段經歷,其實比上一節那台機器還早——它後來成了我想做那台機器的起初動機:如果有一台機器能隨時止痛,那些等候就不必那麼漫長。它也讓我更確信,在病痛末期、所有止痛藥都失效時,遠絡偶爾能發揮一些想不到的功效。若能配合前面所提的那台機器,把它租借回家、或者在安寧病房使用,應該可以減少對藥物的倚賴,也提升病患的生活品質。
但從長遠的眼光來看,既能從另一個層次解決病患的痛苦,說不定,也能找出真正治療的途徑。我不能保證什麼,但這是我一個放在心裡的盼望。
這一系列寫到這裡,我想要說的,大致已經講完。
遠絡是千瘡百孔,但它確實走過一段不容易的路;柯醫師有他的局限,也有他真正留下的東西。我把這些脈絡一點一點寫下來,不為翻案,也不為推銷——只是把當年發生過的、想過的、試過的,留在這裡。
如果有一天,有緣人讀到這些,覺得這件事還值得再翻盤、再研究,那很好。若沒有,也無妨。隨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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