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的掙扎和努力:遠絡的改進之道
前面幾篇,把遠絡是怎麼來的、我為什麼去學、怎麼學會的、幾個親歷的病例,還有它碰到的現實難題,都攤開了。
那些難題,說到底有兩大方向:一是施術的方式連帶收費標準,直接影響醫師的實質收入;二是學術上的認同。這一篇,我想談的是——為了讓它走下去,我們後來實際做了哪些努力。有些撐住了一時,有些只是讓問題現形得更清楚。
這不是「如果當年換個做法」的假設。這些,是我們真的動手做過的事。
為什麼要開發治療儀器
先說施術這一塊。
用按棒治療,其實有個好處:患者對醫師的「努力」與「辛勞」有非常直觀的感覺。那是真的一棒一棒按下去,病人看在眼裡。但缺點也很明顯:除了人工昂貴、病人負擔重之外,按壓過程的痛感非常強烈,常常是病人無法忍受的。
柯醫師在自己的著作裡寫過一句話,說病人來診間要哭兩次——一次是治療時痛得大哭,一次是治療後見療效驚人又哭一次。雖然這句話有廣告詞的味道,但前面那個「痛得大哭」,確實是診間裡經常看見的場景。
所以一個很自然的想法是:能不能保留「醫病直接接觸」的那種信任感,但把「費力」和「疼痛」拿掉?
兩種儀器的構想
治療儀器的構想,分成了兩種。
一種是攜帶型的鐳射筆。它傳承自按棒治療的想法——醫者與病患直接面對面接觸——但不費力,也不疼痛。對醫師來說,是把力氣從手上卸下來;對病人來說,是把那種難以忍受的痛也卸下來。
另一種,是用低周波治療儀改裝出來的「補瀉治療儀」。它可以多點同時施作,適合在診間批量地為病人處理。這樣一來,就診人數可以增加,病患的經濟負擔也能減輕——前面提過,按棒治療最致命的,就是一個病人要耗掉一到四位醫師的體力,帳根本算不過來。
這兩種儀器,方向都是對的:讓遠絡從「靠人力硬扛」走向「可以規模化一點」。
但它們共同卡在一個地方
鐳射筆與補瀉治療儀,有一個共同的問題:體流(氣)的流向,無法證明。
其實這本來就是整體學術認可的一環,只是這一環太小,當時我們還顧不到那裡。
依柯氏遠絡的說法,補與瀉,體流的流向正好是相反的,各有其代表意義。那問題就來了——
鐳射筆在體內,是否真能如柯醫師所想:只要在穴位擺放的方向對了,就能決定或改變體流的方向?
我自己嘗試用「正負極方向」的觀念,去控制體流的流動——這也是後來補瀉治療儀的起點。但是,電流是否等同於體流,仍是不得而知。
不過,回頭看,這兩個嘗試想證明的,其實已經是相當「末端」的部份了。因為連最基礎的幾件事,當年都還沒人證明過。
體流到底有沒有方向?這是最根本的問題,卻從未被證實過。
那麼,柯醫師用手按壓的方式,真的就是他口中所說的「補」與「瀉」嗎?還是說,那其實只是一種力量的傳達,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補與瀉?甚至,「補瀉」這整套講法,會不會只是柯醫師借來的一個框架——借了它,好讓一種止痛的手法,有個說得通的名字?這些問題,我常想,但沒有答案。
而在這些地基都還沒打好的情況下,鐳射筆和補瀉治療儀要證明的,反而是更末端的東西——連體流有沒有方向都還沒確立,就要去證明下游的儀器能操控方向。這正是當年我們最尷尬的地方:想從屋頂開始蓋,卻發現連地基都還沒測過。
先從傳統的低周波治療儀說起:它是沒有方向性的,只是對經皮神經施以刺激,來緩解局部的疼痛。可是遠絡的治療點是「遠端取穴」的——要在遠端的穴位施以刺激、並操控體流方向,來改善患部的症狀。這是完全不同的治療概念。
舉個例子最容易懂。假如一個人是右肩疼痛,傳統的低周波治療,就是直接把貼片放在右肩的患處,用電流刺激那裡,達到局部止痛的效果——這完全是西醫那種「哪裡痛、治哪裡」的直覺。但在遠絡的邏輯裡,治療點可能選在左腿,在遠端施以刺激、靠操控體流方向去改善右肩的症狀。刺激的位置和患處是分開的,這就不是一般西醫那種直覺式的治療方式了。
而這一切的核心,又繞回同一個死結:如果「體流方向」能夠被證明,遠端取穴這一套才有機會被正視——不只證明儀器確實有方向性,更證明這整個「在遠端動手、卻改善患部」的邏輯是可行的。
我只能說:要走的路還很長。但當時,能用的經費本就有限,又大多流向了學術界與招生那兩頭吞金獸,輪到儀器研發,早已分不到多少。所以這條路,也就一直沒能往下走。
補瀉儀這一塊,我多說一點
由於補瀉儀是由我主持開發的,我再多說一點細節。
初期為了省錢,我們沒有另外開模具,而是把現成的低周波治療儀,改了電路而成。每台有一個共地點、四個治療點,所以一台機器可以同時治療四個點。為了能再省點時間,我又設計了治療架——每個架子放三台治療儀,再讓架子與架子可以並聯。理論上,同時可以有「無限個」治療點在進行。
聽起來很宏大,對吧。
但這裡有個很現實的尷尬:姑且不管體流到底有沒有照計畫走,光是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線,就夠工作人員手忙腳亂了。更別說,醫師根本無法有效地監控——每一個治療點貼放得對不對、補與瀉的流程切換得準不準。
這是我們當年真實做出來的東西,也是真實碰到的瓶頸。它沒有解決「體流不可證明」的根本問題,只是把「人力昂貴」換成了「線路混亂」。
學術界的認可,是另一座大山
再說第二個方向:學術認同。
柯醫師早年在上海,曾想把遠絡投到國內的期刊,卻遭到中西醫界全面的拒絕。原因很直白:這種「不中不西」的療法,在當時的學術環境裡,是沒有任何空間的。
最後柯醫師選擇了全面倒向西醫——試圖以西醫的病理學為基礎,來獲得「那個系統」的認同與接受。事後來看,這有點天真;但坦白說,那也是無路可走時,唯一能走的路子。
為了達到這個目標,柯醫師在台灣和日本都努力想進入醫學教育系統,但收效都不大。雖然後來經國防醫學院體系牽線,和杜克大學有了些往來,甚至曾有柯醫師的學員,在杜克擔任 fellowship 期間以遠絡看診,但終究撼動不了體系的大山。
最終,只能在一個分數不高的 SCI 期刊上,登了一篇 case report。這是一小步,但實質價值不高,當然也很快就泯於學術的洪流之中。
一段側記:連同窗都撼不動
我想補一段側記,說明打進學術界的困難,到底難到什麼程度。
柯醫師中學時期有一位同學,非常優秀,直接保送台大醫學系,後來就留院,一路升任復健科主任及教授。為了得到這位曾經同窗在學術界的認可,我陪同柯醫師,前去他家中拜訪。
才說明來意,那位教授完全不留情面地說:
不要告訴我病人覺得有效。你如果能證明一隻狗的疼痛被你治好了,我們再來談。
我不能說這位教授不近人情。可能他見多了這一類的學術騙子;也可能,他比誰都清楚「證明」這條路有多困難,不值得把自己的學術聲譽賠進去。
這是一段側記,也是我們篳路藍縷的故事裡,最讓人啞口無言的一幕——連私人的同窗情分,都抵不過「拿不出證明」這四個字。
而這個部分,是個真正的吞金獸。必須投入大量的金錢。最後資金不足,只能悄然收場。
還有一個吞金獸:招生
另一個需要耗費鉅資的,是招生工作。
台灣的市場飽和之後,必須向海外開展。但在沒有「那個系統」奧援的情況下,幾乎每一次出擊,都帶來很大的虧損,反響也不如理想。
這一篇,講的就是這些
我們不是沒有努力過。
儀器開發、學術叩關、海外招生,每一條路都走過。有些撐住了一時,有些只是讓「為什麼走不遠」這件事,現形得更清楚。
下一篇,我想談的,就是那個結局——功虧一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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