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怎麼學會遠絡的
上篇結尾我說好,要回來講講「體流線」和「治療點」是怎麼認識的。這篇就從課程說起。
倒不是繞路。因為「怎麼學」這件事,本身就回答了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遠絡這套東西,到底裝了什麼?而裝了什麼,正決定它值不值得被認真對待。
課程,是分階的
遠絡的課程設計,分成五個部分:基礎、初級、中級、高級、研究班。
- 基礎班是推廣性質,讓人先進門。不過即便基礎班偏推廣,報名仍須具備醫師資格。
- 初級班處理四肢的局部疼痛。
- 中級班進入軀幹、內科,還有中樞神經系統的問題。
- 高級班談的是腦部引起的疼痛、也就是病變性的痛。
- 研究班則重在更深入的鑑別診斷,和難治性疼痛的研究。
我後來才意識到,這個階梯本身說了一件事:它不是路邊隨便一個「兩天就上手」的工作坊。從四肢、到軀幹、到中樞、到腦,一層一層往上疊,背後是有邏輯的。這恰恰是我後來覺得它「值得被認真看」的理由之一——一個東西若真要站得住,得先捨得把人按在地上從基礎教起。
我為什麼學得「頂尖」
說來有點不好意思,我的學習成績在那一屆算很頂尖的,連自己都意外。
我想過原因,大概是兩個。一來,我自己也是搞疼痛的,很多東西一聽就能觸類旁通,比別人省力。二來——這就有點黑色幽默了——柯醫師的口語表達能力實在太差,很多人對他的講述根本聽不太懂,尤其是那些跨科的醫師,更是苦不堪言。
不過,對我個人來說,這反倒不算困擾。我在美國待過,身邊不少 ABC(在美出生的華人)講話,本來就常是要連猜帶矇才接得住的;聽了幾年這種半猜的會話,再回頭聽柯醫師,反而覺得還好,他的意思我多半抓得到。所以那種「聽不懂」的苦,我倒比較少吃。
說到柯醫師表達欠佳,不止是國語而已,而是中、日、英語都不理想。他的日語辭不達意,連帶讓他在日本實習、住院期間極受羞辱。一個人在異國,用著不熟練的語言執業,本來就不容易;這一點,我倒是同情他的。
但這也埋下了一個後患:一個講不清楚的老師,帶出來的學生,很容易「以為懂了」。這點,後面會再回到。
初級班的核心:體流線與一百零八個治療點
遠絡初級課程裡,最要緊的兩塊,就是認識體流線,和一百零八個治療點。
柯自己說,那十二條體流線,和中醫的十二經絡非常類似;治療點,也和相應的穴位雷同。他沒避諱這點。對中醫出身的醫師來說,這一塊並不難——都是熟門熟路。但我們那批學員,超過七成是西醫出身;對他們而言,沒有手把手帶著,真的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。
這就是遠絡一個很實在的邊界:它的「入口」,對西醫背景的人是高的。你要么本來就懂經絡穴位,要么有人把著你的手教;否則光看圖,很難真正落地。
那本遲來的教科書
我們從高級班畢業之後,才發現在實際操作時有個大麻煩:效果不好的時候,你根本分不清,是治療點沒按準,還是對學理掌握不夠。
為了補這個洞,我們從東京的診所找來一位資深的治療師,特別給我們補課,才稍稍解了燃眉之急。接著,我們又把每一個點位用 X 光定位,把解剖位置一條一條寫清楚,做成了一本教科書——這才算是告一段落。
但這時候,已經有數百名醫師結訓在外了。那是遠絡最早的學員,也是最堅實的一批。亡羊補牢,效果到底如何,我實在不敢說。
不過話說回來,會去把每個點用 X 光定位、寫成解剖教科書,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:有人是真的想把它,從「憑感覺」變成「可複製、可驗證」的東西。這是遠絡值錢的地方,也是它後來讓人惋惜的地方。
一個結構性的尷尬
那數百名早期學員裡,待在教學醫院的只是少數,大部份都是開業醫——他們本來就有自己的診所、自己的病人要顧。
這就帶出一個很現實的問題:結業之後,他們得趕著回去自謀生路,回到自己的診所裡看診、過日子。沒有人能停下來,陪柯醫師把這套東西繼續往下研發。
所以,柯醫師當年想靠授課來擴大研發團隊的構想,並沒有得到很好的執行。
這一點,呼應了我上篇說的「沒錢研究」。想認真的人有,但現實是:大多數人結訓就得分頭回去顧自己的飯碗。一個要靠「大家先活下來」才能維繫的體系,要它能停下來、好好把機制驗明白,本來就難。
這一圈學完,我手上有了一套工具
繞回來說。學完這整圈,我手上確實多了一套東西:十二條體流線、一百零八個治療點、還有那套從四肢往上疊的課程邏輯。對某些痛,它真的有用——這點我上篇那三句話,到今天沒變。
但我也看清了一件事:遠絡從一開始,就在「想認真」和「現實逼著變現」之間拉扯。它有人認真想把它客觀化(那本 X 光教科書),卻來不及趕在最早一批學員上場前到位;它想靠教課養出研發隊伍,卻碰上大家都要先活下去。
下一篇,我想放進一些當年我印象深刻的經典病例——遠絡真正「值錢的地方」,往往就藏在這些具體的案子裡。再往後,會談臨床上執業與研發的困難、可能的改進之道,以及最後為什麼功虧一簣。這一路寫下來,脈絡怎麼來、怎麼去,我儘量都講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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