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絡遇到的那些現實難題
上一篇我講完三個親歷的病例,最後留了一句:有用過,和能站得住、走得遠,中間還隔著一大段路。那段路上有什麼在卡住它?這篇就來談談。
從「一人飽」到要上舞台
遠絡在日本九州還只是個小醫館的時候,其實沒什麼困境可言。那是一種類似「一人飽、全家飽」的境地——研究和發展遠絡,既是為了醫館的生意,也可能純粹是個人興趣。說好聽是穩紮穩打,說直白點,就是猥瑣發育。
但要發展一門醫術,不能永遠這麼小本經營。你得離開鄉下,到大都市去,站上舞台,既供人檢驗,也開始會有燈光打過來。
到了東京,現實的問題就來了:高昂的房租、物價、員工薪資,還有必須拿得出手的理論架構和研發方案。每一件事都跟錢有關。小錢對醫生來說不算什麼,但這種規模的錢,柯醫師就搞不定了。
這裡得補一句柯醫師的底子。他出身台灣花蓮,父親在花蓮擔任了十多年的縣長。相較於一般人,柯更有底蘊、也有人脈來打這片江山。若是換作一般人,縱使再有天分,可能還沒開始折騰,就已經結束了。也就是說,遠絡當年站上舞台,靠的已經是比平均線好很多的條件——即便如此,還是卡在錢上面。
回台灣,熱情來得快、退得也快
遠絡真正開始發展,是回到台灣之後。那時台灣的醫學界給了柯極大的熱情擁抱,來參加課程的醫師學員很多。
上篇提過,這些學員多半是開業醫,結業後就回去守著自己的診所了。但即便有人想認真在自己的診所裡用遠絡幫人,很快也撞上一個問題:靠遠絡這套打法,本身賺不到錢。
舉個例子。遠絡在東京的診所,治療用的是幾支木質按棒按壓穴位;照顧一個病人,可能需要一到四位醫師或治療師。這麼搞下來,診金還不夠支付人工的費用。要知道,一般的中、西醫師坐診,收入來源無非是掛號、診斷、檢查、藥、器材、手術等等,但遠絡除了診斷和施術之外,就沒有其他收入了。如果全數轉嫁給病患,那是極為昂貴的;即便如此,也和開藥、打針的醫師收入不能相比。
所以大家在弄清楚「遠絡可以當作個人興趣、可以滿足初心,但沒有辦法靠它賺錢」之後,熱情就大大的退潮了。
還記得杜克大學那位「所謂的 CRPS」女士嗎?二十多年前,她在杜克接受神經阻斷治療時,醫師的收入是兩千美元,其他的人員——護士、藥師、甚至行政人員——都各有其收入。但這位女士接受遠絡治療呢?收入近乎為零。所以,為什麼治療成果擺在眼前,也沒有人要跟進?很難理解嗎?一點都不難。
這還是個體力活
還有一件好笑的事。拿著兩根按壓棒治療病人,真的是一個體力活。一個小時下來,兩手都像被火燒著般的疼痛和疲勞;更別說一診看下來,真是累死人。
醫生多是從小四體不勤的生物,讀了這麼多書,來舞槍弄棒,多掉份呢。
這不是玩笑話。一套療法要能推廣,得讓執業的人「做得下去」。當施術本身就在消耗施術者,它的規模化就先天受限——這一點,後面談改進時還會回到。
「證明給你看」這件事,比你想的貴
大家常說的,什麼體流線沒有辦法在解剖學上得到印證、穴位也不能證明什麼之類的話,那些全是刁難的說法。因為即使能明證體流線、證明穴位,接下來還要證明很多療效、人體反應這類的事情。
舉例來說,中醫針灸之後的「得氣」,你能證明看看嗎?口說無憑,需要「那個體系」認可的儀器來證明,需要把結果投在「那個體系」認可的期刊上,需要在「那個體系」認可的場合發表。這個花費,就不是維持一個小診所、小醫院那種小打小鬧可以支撐的了。
在醫院裡,即使病患願意接受實驗性治療,總要在填問卷的時候給支筆吧?沒有一件是免費的,沒錢寸步難行。
推廣教學,對另類醫學極不友善
還有推廣教學這一塊,對另類醫學來說,也是極不友善的。
一般醫師每年需要接受若干學分的 continuing education(終身學習)。這在有些熱門且獲利高的部門,是醫師全家度假旅遊的好機會——所需費用,都是由「那個體系」認可的廠商支付。至於那些小科室的醫師,也是能利用上課的機會,由廠商提供舒適的場地、美食,讓醫師們輕鬆拿到學分。
反觀包括遠絡在內的另類醫學呢?一切都必須自費——場地、食物、交通等等,必須是參加的醫師自己掏腰包。這要多大的學習熱情,才支撐得起如此的終身學習?
所以,那個問題還是問題嗎?
講到這裡,剛好回應我之前提過的一件事。
早年我也納悶:柯醫師為什麼不把事情弄清楚了,再闖江湖?現在你看完這篇大概明白了——不是不想弄清楚,是弄清楚需要錢、需要場子、需要那個體系的認可,而當年的遠絡,這三樣統統沒有。
一個收入只靠診金和施術、連養活自己都不夠,更別說支撐後續研究的療法,並不是不想等有了完整的研發成果再出來,而是根本身不由己,只能在還沒有準備好的狀態下粉墨登場。
下一篇,我想談談後來我們為了讓遠絡走下去,實際做過的一些改進——那些努力,和其中的掙扎。也就是——改進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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