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把緣分攤開了，但有一塊我當時先收了起來——「我為什麼會去學遠絡」。

不是不想講，是那塊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滑稽。這篇，把它攤開。

被一句廣告詞帶進門

說起來不好意思，我當年會去上柯醫師的基礎班，起點不是什麼高明的理論，是被一句招生廣告詞帶進門的。

那時候的廣告寫著，遠絡對糖尿病「卓有成效」。而我太太，二十幾歲就確診第一型糖尿病（IDDM），從那之後每天靠注射胰島素維持血糖平穩。一個做丈夫的，看到「糖尿病」三個字配上「卓有成效」，很難不動心。

所以我去上課了，不為什麼，只是因為這麼簡單的理由。

課後那個問題

基礎班下課，一群人圍著柯醫師問東問西。我擠上去，問了我迫切想知道的問題：

「遠絡，能治療第一型糖尿病嗎？」

他愣了一下，隨口回我：「可以。」

那就是我去學遠絡的起點——一句帶點天真、也帶點盼望的「可以」。

後來當然發現，當然不能。否則這消息早該轟動世界了，輪不到我在部落格這裡寫回憶錄。

後來發現，他回答這類問題不夠嚴謹

這是我後來慢慢看清、當年卻沒馬上覺察的事：柯醫師在面對「遠絡能不能治某某病」這種問題時，常常答得很隨口。

要理解這點，得說說我認識他時的樣子。我們認識柯醫師的時候，他已經是大師之流了；但實際上，骨子裡他還是一個長年獨自看診、順帶做點研究的小醫生。信口開河，是我們這種小人物的特質——想到什麼說什麼，不太去想會造成什麼影響。可後來他的江湖地位，其實已經不容許這個習慣了；這中間的落差，是他自己可能都沒完全意識到的。

課堂上，他倒是很清楚地講過糖尿病的治法——選的治療點，取腰椎第二、三節之間（遠絡的標示叫做「治療點4」，對應 L2、L3）那個位置。這不是他吹牛，是他真的這麼相信。

問題在於，他後來把這份「相信」，端到了不該端的地方。

有一回課堂上，他說遠絡可以治療不孕症。現場有同學信以為真，後來真帶著病人長途跋涉到了芝加哥——那時我們正在當地推廣教學——要找柯醫師看。結果才發現，他其實只成功過一例。場面，說不尷尬是假的。

還有更尷尬的。據說他後來在美國杜克大學的一場演講裡，把遠絡對糖尿病的說法直接當作「病理學」講起來，當場就被在場的人質疑、反駁。

這些事擺在一起，你會明白：遠絡在柯醫師手裡，是一套他真心相信、也確實用得熟的東西；但他在「它能治到什麼程度」這件事上，界線常常畫得模糊。這不是我後來才替他下的結論，是當年就在發生的事。

糖尿病這條路，沒走通，但留了個插曲

回頭說我太太。用柯醫師的方法治療了以後，對她的血糖，效果並不明顯；用在別的糖尿病患者身上，也不算穩定。我對這一塊，老實說是失望的。

但有一個插曲，到現在都忘不掉。

有回出外義診，一個人被按完之後，整個人兩眼迷濛、神情恍惚且冷汗直流。我伺候老婆多年，一眼就知道那是低血糖的樣子，趕緊給他補了糖，沒多久人就恢復了。後來才知道，他本身就是糖尿病患者。

他對那天義診「效果如何」已經沒什麼印象了——因為低血糖那一陣子斷片了——但他卻對「遠絡能處理血糖過高」這件事讚不絕口。

你看，矛盾就矛盾在這裡：同一套方法，在同一類問題上，有人毫無感覺，有人卻驚喜到反過來感謝你。這也是遠絡讓人又愛又困惑的地方。

學完之後，我給遠絡下的幾句注解

繞了一大圈，我對遠絡的整體想法，後來收斂成三句：

  • 對難治性的疼痛，有時確有奇效。 那種其他方法都卡住的痛，它偶爾能給你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。
  • 對很普通的疼痛，效果可能平平。 越簡單的痛，反而越不需要繞到遠絡。
  • 許多內科問題的療效，時而令人驚艷，時而毫無效果。 就像我太太和那位義診的朋友——同一個病，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
這三句，到今天我還是這麼看。

那為什麼不等都搞清楚，再出山？

有人可能會問：既然療效這麼不穩定，為什麼當年不等等，等方方面面都研究清楚了再說？

無他，沒錢研究下去了。這一點，我們後面會再多著墨。

柯醫師離開大型醫院之後，自己開了一間家醫科診所。憑著這套技術，他在日本九州聲名鵲起。但一間小診所，無論病人流量還是經費，都撐不起「技法與理論的研究」。所以他後來決定到東京銀座，開始坐診加講課的征途——用教課撐起研究，用研究反過來撐起這套東西。

這中間有個我後來才越想越清楚的矛盾：一種止痛思路要走得遠，得有人、有錢、有制度去把它驗明白；而遠絡從一間小診所起家，這三樣，當年都缺。這道缺口，我留給後面的篇目再細談。

這篇，就寫到這

所以回頭看，我去學遠絡的起點，其實滿人間的：一個丈夫，想替太太找一條路，被一句廣告詞帶進門，以為能改變什麼。

後來發現，遠絡不是那個答案。但它也沒能讓我轉身就走——有些時候它真的靈，有些時候只是安慰自己；它讓我看見一種止痛思路能多珍貴，也讓我看見一個人靠著一間小診所、一張嘴，能走多遠，又為什麼終究走不遠。

那些，是後話。

這篇，先把「我為什麼去學」講完——一個以為能改變什麼、後來帶著問號留下來的人。

但「學」這件事本身，還有很多可以寫的。比如當年我怎麼慢慢去認識那條說得玄、又好像有點道理的「體流線」；比如那些治療點，到底怎麼在身上找、找到了又是什麼感覺。這些學習過程裡的回憶，我還想一篇一篇寫出來。順著它們，我們也會慢慢談到，遠絡真正「能做的事」，和它值錢的地方在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