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緣起於一支桌面短影音。影片用「傻子共振」描述網路時代的群體偏執,並聲稱此概念出自社會學家戈夫曼(Erving Goffman)1959 年的著作《傻瓜的共振:組織內愚弄的行為》。 先講結論:這個出處是假的。戈夫曼從沒寫過這本書,也從沒提過「傻子共振」。但它指向的現象——人如何在群體裡互相確認、強化同一套看法——確實是戈夫曼真正關心的問題。以下先把謠言釐清,再讀回他實際寫過的東西。


一、先拆謠:為什麼「傻子共振出自戈夫曼」站不住腳

「傻子共振」一詞在中文網路大約從 2023 年起出現,原本只是網友用來形容「資訊繭房」的負面效應,後來被部分自媒體綁上「社會學大師戈夫曼 1959 年理論」的偽學術出處,一路以訛傳訛。

幾個關鍵查證:

  • 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副教授董晨宇專研戈夫曼,他公開表示:「我就是研究戈夫曼的,我咋沒聽說過他提出過這個概念。」戈夫曼 1959 年的真實成名作是《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》(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),內容與「傻子共振」無關。
  • 中國新聞網專文、抖音「闢謠卡」都將「戈夫曼提出傻子共振」標註為謠言。
  • 英文社會學文獻裡從未有 "fool's resonance" 或 "idiot resonance" 這種說法;《傻瓜的共振:組織內愚弄的行為》這本書不存在。

所以,這支影片(以及網路上大量類似內容)是在把一個中文網路原創的偽概念,掛到一位真實學者的名字上。寫文章若照這個說法發揮,等於幫謠言背書。下面讀回的,是戈夫曼真的說過的東西。


二、戈夫曼是誰

爾文·戈夫曼(Erving Goffman,1922–1982),加拿大裔美國社會學家。在芝加哥大學拿到博士(1953),做過雪特蘭群島(Shetland Islands)的田野調查,後來任教於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、賓州大學。

他的獨特之處,是把「面對面的日常互動」——寒暄、避碰、丟臉、表演——當成嚴肅的社會學研究對象。他稱之為互動秩序(interaction order)。在他之前,社會學多處理宏大的制度與階級;他轉向微觀:兩個人走近、打招呼、維持體面,這中間的秩序是怎麼運作的。

他深受涂爾幹(Durkheim)影響,但把宗教儀式搬到世俗的日常生活中:每一次得體的問候,都是在供奉另一個人被當成「聖物」對待的自我。


三、核心理論(一):擬劇論與印象管理

代表作:《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》(1956 蘇格蘭初版/1959 美國版)。

戈夫曼的核心隱喻是劇場。他認為,人在日常互動裡都像演員:

  • 前台(front stage)與後台(back stage):前台是我們在觀眾面前演出、維持想要形象的地方;後台是卸妝、準備、藏拙的地方。一個餐廳的用餐區是前台,廚房是後台。
  • 印象管理(impression management):我們會主動調整服裝、舉止、場景,引導別人對我們產生特定印象。不是「壞人」才這樣——這是每個人都在做的事。
  • 劇班(team):演出往往是一群人配合出來的,同事之間會形成默契,共同撐住一場表演。
  • 情境定義(definition of the situation):互動要順利,前提是大家對「現在是什麼狀況」有共識。一旦這個共識被戳破(例如正式晚宴上有人摔倒),在場的人通常會假裝沒看到,好讓演出繼續。

和影片的連結:影片說「一個人被圈子排擠,就會模仿圈內行為來換取認同」。這確實觸及了戈夫曼的領域——人為了不被排除、為了拿到「圈內人」的身分,會調整自己的表演去符合那個圈子。但影片的推論有兩個大問題:

  1. 它把「順從」等同於「愚蠢」。戈夫曼恰恰相反:印象管理是人人都做的普遍機制,跟智力高低無關。你開會時配合氣氛、見長輩時收起鋒芒,都是印象管理,不是因為你笨。
  2. 它把「求認同」描寫成荒謬且單向的。戈夫曼看的是雙向的、維持社會體面的協作,不是一群人集體變傻。

四、核心理論(二):面子工作與儀式秩序

代表作:《互動儀式》(Interaction Ritual, 1967),以及更早的論文〈論面子工作〉("On Face-Work", 1955)。

戈夫曼把日常互動看成一套儀式:打招呼、道別、道歉、迴避尷尬,這些都不是廢話,而是在維護彼此的自我不受侵犯。

  • 面子工作(face-work):當一個人的「面子」在互動中受威脅,相關的人會出手補救——要嘛替他圓,要嘛裝沒看見。
  • 尊重與舉止(deference and demeanor):我們透過姿態、眼神、距離,表達對他人自我的尊重。
  • 自我是被建構的:在戈夫曼眼裡,沒有什麼「本質的自我」,自我是在一次次得體的互動儀式裡被撐起來的。

和影片的連結:影片講的「為了獲得圈內認同而模仿」,背後的機制其實是面子工作——人需要被群體接納,否則自我會「掉面子」。這解釋了為什麼同溫層裡的人會不斷互相肯定:肯定對方,也是在維護彼此的儀式秩序。但戈夫曼不會說這是「共振變傻」,他會說這是互動秩序的正常運作。


五、核心理論(三):框架分析

代表作:《框架分析》(Frame Analysis: An Essay on the Organization of Experience, 1974)——這是他最長、也最常被誤讀的一本書。

戈夫曼關心的是:人怎麼組織並詮釋經驗?他用了「框架(frame)」這個詞:

  • 初級框架(primary frameworks):文化提供給我們的基本詮釋架構,讓原本無意義的場景變得「有意義」。例如,看到一群人舉牌喊口號,你立刻框架成「在抗議」,而不是「在集體練聲」。
  • 自然框架 vs 社會框架:前者是純物理現象(颱風來了),後者涉及有意的行動者(有人故意潑水)。
  • 鑲框/轉調(keying):把一個原本真實的活動,轉換成「看似一樣、但其實是別的事」。例如模擬演練、小孩扮家家酒、儀式——活動幾乎沒變,但「這是在幹嘛」的定義整個變了。
  • 捏造(fabrication):故意讓別人對「現在發生什麼」產生錯誤信念。這是惡意的框架操作。
  • 情境定義的可碎性:框架不是鐵板,一條新資訊進來,整個定義可能瞬間重組。

和影片的連結:這是戈夫曼離「同溫層/回音室」最近的地方。當一個群體共享同一套初級框架,外界的框架進不來,內部的框架被不斷「鑲框」重複,就會形成影片說的「只能聽到同一種聲音」。但這裡有個重要界線——


六、誠實劃界:戈夫曼能解釋什麼,不能解釋什麼

影片描寫的現象,戈夫曼能提供部分零件,但不是原廠出品:

  • 他能解釋的:人為什麼要順從群體(印象管理、面子工作)、群體如何共享並強化同一套詮釋框架(初級框架、鑲框)。
  • 他不能解釋的:網路演算法如何主動餵你同質內容、跨國陌生人如何被推播聚集、大規模的群體極化。這些是大規模、媒介化、演算法驅動的現象,而戈夫曼研究的是面對面的微觀互動,他 1982 年過世時,社群平台根本不存在。

真正系統處理「回音室/資訊繭房」的學術歸屬,是別人:

  • 凱斯·桑斯坦(Cass Sunstein):《資訊繭房》(Republic.com,2001)提出,人會自我選擇資訊來源,導致觀點同質化、群體極化。
  • 伊萊·帕里澤(Eli Pariser):《過濾氣泡》(The Filter Bubble, 2011)指出演算法個人化如何把人關進各自的資訊泡泡。
  • 古斯塔夫·勒龐(Gustave Le Bon):《烏合之眾》(The Crowd, 1895)談群體如何變得非理性、易受暗示。
  • 塞奇·莫斯科維奇(Serge Moscovici):談少數派影響與群體極化。

把這些現象全掛到戈夫曼頭上,是張冠李戴。


七、一個關鍵糾正:順從 ≠ 愚蠢

影片最讓人不安的,是把「觀點趨同的群體」直接標成「傻子」,再把「從眾」說成愚蠢。這恰好是董晨宇等學者批評的重點:

從眾有很多原因——怕被孤立、懶得想、資訊不足、真心認同,或者純粹覺得為了這件事不值得較真。把這些都塞進「傻子共振」,是用人為標籤替代論證。更諷刺的是:當你用「傻子共振」四個字去貶低對手時,你本人也正在做影片形容的事——待在自己的同溫層裡,用一個金句模型確認「我才是清醒的少數」。

戈夫曼給我們的,不是「怎麼罵別人傻」的工具,而是一面鏡子:他讓我們看見,表演、順從、維持體面,是每個人都在做的社會技藝。看見這一點,比較不容易把自己放到「唯一清醒」的高地上。


八、小結

「傻子共振出自戈夫曼」是謠言,書不存在,概念不存在。但這支影片想處理的焦慮——網路如何讓人困在同質觀點裡、逐漸聽不進外面聲音——是真問題。

戈夫曼給了我們讀這個真問題的起手式:人如何在群體裡表演自己、維護面子、共享框架。但要解釋演算法時代的大規模回音室,得再接上桑斯坦、帕里澤、勒龐這一脈。兩者都讀,才不會只用一個標籤打發複雜的世界。


參考(戈夫曼原著,附台灣常見譯名)

  •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(1959) —《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》
  • Asylums (1961) —《收容所》;提出「全控機構(total institution)」
  • Stigma (1963) —《污名》
  • Interaction Ritual (1967) —《互動儀式》
  • Frame Analysis (1974) —《框架分析》
  • Gender Advertisements (1979) —《性別廣告》

謠言查證來源

  • 董晨宇(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)闢謠影片與發言
  • 中國新聞網,《「傻子共振」這類造詞鬧劇,該歇歇了》(2025)
  • 抖音「闢謠卡」將「戈夫曼提出傻子共振」標註為謠言

註:本文為觀點整理,事實與評論已盡量區分;涉及桑斯坦、帕里澤等人的著作年份與核心論點,依公開學術資料,必要處請回原始文獻確認。